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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辉:时代的行与思 | INTERNI设计时代专访

几片仿夯土的混凝土挂板墙体围合
而成的庙院空间赋予山西省芮城县
古老的五龙庙以厚重的场所感,
简洁有力的设计来自于都市实践主持建筑师王辉。
而项目的完成并不代表事件的终结,
设计所引发的思考才是它最大的价值所在。

 

被找回的空间序列

五龙庙坐落于山西省芮城县,现存主殿为唐大和六年(公元832年)重建,是目前已知的4座唐代木构建筑之一,也是保留下来的最早的道教建筑。与庙宇历史价值不相符的是其破败的周边环境:祈雨文化的消失、乡村邻里中心的衰弱,小小的寺庙即使享有极高的历史地位,也渐渐被村民所遗忘。

▲ 由入口通道望向五龙庙,左右两边分别是序庭与斗拱庭。

五龙庙的庙身以及戏台于2013至2015年由国家文物部门进行了修复。2015年,万科发起了“龙计划”活动,URBANUS都市实践王辉主持了五龙庙环境整治设计,庙宇周边环境和品质又得到了进一步改善,一座露天博物馆与庙院相结合,营造了肃穆却又不失亲切的空间气质,五龙庙再次成为聚合村民的一处重要场所,这座千年古庙得以以新的姿态重新融入当下生活。

▲ 由北面麦田望去的五龙庙。

与都市实践以往的项目不同,王辉这次没有建造房子,而是造了一个“场”,通过几面墙体对原先的场所进行划分围合,营造了一种对村民来讲也许完全陌生,但又拥有原本就属于这片土地的气质。当问及“制造场所”是否可以重新定义 “做建筑”的意义时,王辉答道:“做建筑不是在发明东西,而是在应用一种东西,建筑是所有人约定俗成的一种使用方式。”在王辉看来,他并没有试图发明一种新的类型群,相反,他试图重新找回一种类型群,即进入宗教建筑的空间序列。“五龙庙丢失了存在于中国庙宇建筑中的空间节奏,只剩下非常孤立的庙宇、戏台和庙院。所以,我们恢复的实际上是一个引导人们观赏、祭拜核心建筑的空间序列。”

▲ 从西边望向五龙庙,树木与墙体形成对称的空间组织。

作为一个文物保护项目,五龙庙项目引发了人们新的思考,即“文物保护”与“空间保护”的关系。除去具体物料上的修复,空间的还原与表体材料的新旧无关,而是关乎尺度体验与仪式感,某种程度上更能代表时代特征——正是这些被围合的空间穿过了层层历史碎片,让我们听到了来自时间深处的一呼一吸。

▲ 从西边的思庭望向中部的大殿广场。

 

举重若轻的建筑

建筑在表达上是重的。唐代的构造让五龙庙的屋檐重重压下,而后来进入场地的夯土墙又为庙宇染上了来自土地的厚重之气,人们仿佛可以听到千百年前搭木筑土的声响,风起沙扬,屋檐在昏黄的天光下微微挑出。这份重来自黄土高原的土、粗犷豪放的木以及砖石砺砺的台基。空间通过材料的表述将建筑的主体地位抬高,空间的敬畏感也随之产生。

▲ 位于东南角的庙院入口。

然而,项目完成后,空间对村民呈现出的姿态又是轻的。设计在场所的营造上颇下工夫,虽然空间氛围肃穆,但它成功地变成了村民的活动中心,是人们遛弯、聊天、聚会的日常场所。建筑师希望通过五龙庙去反向激活这个人口开始凋零的村落,用设计去引导庙宇与周边的村舍逐渐演化成为集旅游、休闲、手工艺于一体的建筑空间。

▲ 由戏台望向五龙庙。

而这一“重”与一“轻”其实并不矛盾,建筑所呈现的张力恰好反映出王辉对于“好建筑”的理解与判断:“无论在国内还是国外,我们参观的所有建筑都有一定的纪念性,但设计师会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,很轻松地把这件事情表达出来。” 建筑的纪念性并不是通过不断堆积材料、细部,或重复的话语描述达到的,而是通过非常个人的、有创造性的方法,让观者感觉到自然与轻松。“如果一个建筑看上去就让人感到累,那么尽管结果确实呈现出某种技法或是用料上的高度,但这却是付出了很多代价才得到的作品。从审美上来说,这并不能显示出设计师有多么高明。”建筑师解释道。

▲ 庙院西边的思庭。

就此,王辉以柯布西耶(Le Corbusier)为例:“柯布西耶的创作很丰富,而且他的整套话语都很放松,人们不会觉得他的任何一个作品是很痛苦的,无疑柯布西耶的创作肯定很艰苦,比如说创新带来的资金问题、技术不支持等问题,也存在不受甲方认同的因素,但当建筑最终呈现时,人们并不会觉察到建筑师所经历的艰难。”的确,复杂的建筑并不等于优秀的建筑。随着技术的进步,越来越多昔日难以建造的建筑物得以落地,但这并不等同于建造出了宜人的空间,而那些穿过历史被人们记住的建筑,都得益于出色的空间体验抑或得当的氛围传达。

 

时代的动能与个人的势能

王辉与刘晓都、孟岩于1999年共同创立URBANUS都市实践。2016年,王辉完成了引发好评与热议的五龙庙环境整治项目。颇为难得的是,在经过20年的建筑实践后,王辉仍保持如初的敏感与热情,身份在学者与建筑师之间自由切换。对他而言,终身学习是自我要求与习惯,他称自己是时代的幸运儿:“一方面时代造就人,一方面人造就这个时代。时代给了我很多好的机会,如果不把事情做好一点、多做一点的话,实在有点可惜。”

▲ 庙院西边的思庭与晋南古建展廊。

当下虚荣浮躁已经成为这个社会难以抑制的病症,而王辉则从中看到了更多的希望:“其实中国有很多创新,当然,也存在负面因素,但改变也是一种动能。‘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’,整个社会就像流水,且是一种更清新、更有活力的上下流动,而不是一种死寂的、郁闷的上下流动。”王辉并不会让自己深陷时代的漩涡,被转瞬即逝的浪潮推来涌去,他保持着异常清醒的头脑,冷静地走在建筑实践的前沿。他认为,除去社会动能,人是带有势能的,这种能量来自于个人的能力和积累。“在这个时代,一个人不用去追赶时髦,而要把自己变成时髦,这就是他的势能。”王辉谈到了自己多年的建筑实践,自身的坚持给了他如今面对时代这份巨大动能时的从容,而这份从容如同钢钉一般扎进泥土,反而激起了漩涡的片片浪花。

▲ 改造前与改造后的三孔窑洞及洞前广场。

王辉引用了德国哲学家尼采在《查拉斯图拉如是说》中的“超人”一说。超人只有站在悬崖边上往下俯瞰,才能感受到心中涌上来的无限力量——这也是王辉的选择:不去回避当今社会产生的问题,而是带着自身的能量稳稳站在建筑实践的前沿,“你必须要走到势能即将迸发的边缘,一个危险的边缘,无论看到的是深渊还是星空,你都会有所觉察和感悟,然后才能得到爆发的能量。”

▲ 改造前与改造后的五龙庙(东北角方向)。

采访最后,谈及未来的退休生活,王辉说也许那时会提起毛笔:“写小楷的时候,要保持匀速的状态,呼吸和脉搏都要平稳。我们每个人都觉得时间不是自己的,就像在追赶末班车一样,但写小楷是在控制时间,就像是在慢慢吃冰棍的感觉,我可以享受时间。”

 

Q = INTERNI 设计时代
A = 王辉

Q:如何理解五龙庙项目中材料的选择与场所精神的关系?

A:做五龙庙项目时,我们所有的想法都很朴素,作为空间围合元素的围墙产生以后,希望它跟环境之间是一种土生土长、互为彼此的因果关系。山西这个地方本身就有夯土,石磨夯土这个技术也是源于该地区,现在也还有很多挖窑洞的传统,所以这是一个很自然的选择。空间氛围是一个很经典的建筑术语,客观地讲,一个场所之所以让人感到有精神存在,是因为场所里所有的事情都在讲一个故事,所有的东西都统一在某一种调性当中。

 

▲ 五龙庙环境整治设计剖面图。

 

Q:深港双年展开展在即,“都市实践”作为策展人,把这次的双年展搬到了“城中村”。你是怎样理解“城中村”这种现象的?

A:城市应该是一个杂糅的混合体,它应该体面, 同时也能藏污纳垢。因为城市既代表文明的一种成就,也代表一个文明的整体,人类文明在前行的过程中很闪烁,但人类生存所依靠的是适应性而不是光辉。“城中村”可以理解为用比较低廉的消耗(消费)来满足一种较快乐的生活,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装饰、改善自己的生活环境。现在北京胡同正经历着拆除和更新,这种局部的迭代确实可以实现现代化,但却没有把改造前特别有生机的部分保留下来。对破旧的地方进行粉饰,同时又把城市最闪光的、完全可以以点代面自发生长的地方铲除了,退回到非常封闭的状态,这是并不符合城市发展规律,是值得反思的。

▲ 五龙庙环境整治设计轴测图。

Q:在从事建筑实践这么多年后,早年的经历是否还在影响你在建筑方面的表达?

A:对于现在的学生而言,世界是扁平的,只要用功努力,知识就是一个敞开的体系。我们上大学的时候,知识是有瓶颈的,能够获得的知识只有书本,书本也非常有限,恰恰由于这种短缺催发了强烈的求知欲。但建筑也是由生活阅历组成的,比如说上学的时候做别墅设计,但我们甚至连公寓房和大点的房子都没住过,那个时候确实存在知识、经历方面的缺陷;再者,建筑还需要有很大的悟性,即你对事物的敏感度,知识的短缺导致我们对任何知识都好奇,知道的东西太多,反而很难达到专精的程度。这是我一直在改进的地方。

Q:你对教学的热情从何而来?

A:一方面,我愿意把我自己的知识与理解放射出来;另一方面,教学本身也是锻炼自我思维、提炼思想的好机会,是挑战。比如最近为了做柯布西耶的讲座,我去欧洲看了一遍他设计的建筑,也看了至少20 本关于他的书,我要讲的东西都在脑子里,可却要用几句话讲出来,这需要靠能力、花很多的功夫。但假如不去做这件事情,所有的知识都会烂在那里,慢慢的也就不存在了。所以,总是有些外部的因素逼着你去干这件事,然后你会觉得自己上了一个台阶。


文字 / Alven
采访 / 若泽
图片 / URBANUS 都市实践
编辑 / 若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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